
有一种死法,叫做死在自己人手里。
而且死的时候,满城百姓争着上来咬你的肉,有人出钱买你的肉下酒。围观的人群叫骂震天,没有一个人替你说话。
这个人,就是袁崇焕。
明朝唯一一个让努尔哈赤吃了败仗、让皇太极绕城而走的将领,最后死于凌迟,死于谋反的罪名,死于自己拼命保护的那座皇城脚下。
你说冤不冤?
我看了很多年历史,越看越觉得,历史上最残忍的事往往不是刀光剑影,而是一个人竭尽全力做了一件正确的事,却在最不该被误解的时候,被最不该误解他的人,亲手送上了断头台。

崇祯元年,1628年,崇祯皇帝刚刚登基,17岁,血气方刚,满怀中兴之志。他在左安门召见袁崇焕,当着满朝文武的面,把袁崇焕要的钱、粮、兵器一件件全答应了。
这场面,放在大明二百多年的历史里,几乎没有先例。
皇帝当众表态,那种信任的分量,搁到袁崇焕身上是沉甸甸的。他一路从广西老家快马驰骋进京,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,但心里是高兴的,觉得这一次能做成事。
外头百姓也都说:袁长城回来了,辽东有救了。
消息传到皇太极那里,皇太极笑不出来。
此人是努尔哈赤第八子,父亲临死前那口闷气,有一半是被袁崇焕堵回去的,宁远一战,袁崇焕亲自操炮,打退13万铁骑,把努尔哈赤从未尝过的惨败滋味硬塞进了他的晚年。后来皇太极亲自报仇,又在宁远和锦州碰了一鼻子灰,连三个亲王都负了伤。
硬打打不过,皇太极就想别的办法。
于是他等来了一个机会。

袁崇焕在辽西构筑防线,打仗打得很顺,但钱粮消耗也很大。
三天两头要军饷,崇祯皇帝已经开始不耐烦了。就在这个节骨眼上,袁崇焕向皇太极发出了议和的试探。
他的盘算并不复杂:谈成了,北方太平几年,可以喘口气;谈不成,至少可以拖延时间,整顿兵马。
皇太极看穿了这个意图,但没有拒绝,而是提了一个条件:先杀毛文龙。
毛文龙这个人,很难用一两句话说清楚。
他盘踞皮岛,手握东江镇,游走于明朝、后金、朝鲜三方之间,做走私生意,吃空饷,不受文官监察,还时不时跟满清眉来眼去,但同时又经常出兵骚扰后金后方,让皇太极打明朝的时候总有点后顾之忧。
这人说他是忠臣,不像;说他是奸臣,又没有铁证;说他是定时炸弹,倒是挺准确的。
袁崇焕对他早有想法,但一直没动,就是因为毛文龙那条不安分的骚扰线,多少还有点牵制作用。
直到内线密报送来,揭发了毛文龙与满清接触的具体内容,袁崇焕才下了决心。
崇祯二年,1629年六月,袁崇焕用断粮的方式逼毛文龙赴会,又在会谈中设下圈套,在双岛将其擒获,当场宣读十二条罪状,斩首示众,然后第二天摆上灵堂亲自祭奠,说了一句让人颇觉复杂的话:"昨日斩你,是为朝廷;今日祭你,是本院私情。"
这件事做完,袁崇焕才上报崇祯皇帝。
这个先斩后奏,是他人生中最重的一颗雷。
崇祯皇帝得知后,心里极为不满,但没有发作,因为那时候还需要袁崇焕。只是那个"不满"没有消散,它沉在水底,等着一个时机浮上来。

皇太极得到毛文龙被杀的消息,立刻摆酒庆贺,议和的事一字不提,转头就调兵绕过宁锦防线,取道喜峰口,破关南下,直扑北京。
袁崇焕整个人都懵了。
他没想到皇太极会绕这么大一个圈,更没想到皇太极在议和信刚发出去不久就翻脸。他紧急率军驰援京师,抢先占据蓟州,拦住了皇太极的进攻路线。
皇太极一看袁崇焕在这里,扭头又绕,取道香河、玉田、三河,绕到了北京城外。
崇祯二年十一月十六日,袁崇焕带着疲惫的军队赶到北京城外,正要进左安门,却看见皇太极的前锋已经在附近列阵了。
于是满城风言风语:袁崇焕杀了毛文龙,然后引清军入关。
他百口莫辩,不让进城,就只能在外面和清军对峙。没有补给,没有休息,将士们精疲力竭,还要随时迎战。
就在这种情形下,皇太极做了一件极为精准的事。

此前清军进入北京郊外的时候,俘虏了两个在城外喂马的太监。
皇太极没有处置他们,而是把他们关押起来,然后安排自己的心腹高鸿中和鲍承先,故意在这两名太监的关押处大声"闲聊":
"你知道不?这次我们撤兵,不是打输了,是计策,袁崇焕那边已经派人来谈过了……"
两名太监假装睡着,把这段对话从头到尾听了个干净。
几天后,皇太极命人故意疏忽,放跑了这两名太监。
他们回到宫里,把听来的内容一字不差地汇报给了崇祯皇帝。
崇祯皇帝沉默了一夜。
第二天,十二月初一,他下旨召袁崇焕入宫,名义上是"议饷"。
袁崇焕没有起疑心,稍作准备就进了宫。走进大殿,才发现气氛完全不对,四周武士列队,崇祯皇帝坐在龙椅上,脸色像一块寒铁。
"你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杀毛文龙?"
"你为什么在城外逗留不战?"
两个问题问出来,袁崇焕没来得及答,人已经被武士拖走,押入大牢。

后来的事,很多人都知道。
满桂带着重伤上阵,死在了那年十二月的清军攻势里。皇太极打到这个地步,却主动收兵,留下一句话:"明朝气数未尽,这京城得了也守不住,目的已经达到。"
这句话意味深长。皇太极的目的,从来都不是那次打下北京,而是废掉袁崇焕。
八个月后,袁崇焕以谋反罪被凌迟处死。行刑那天,北京百姓蜂拥而至,争着上前咬他的肉,有人出了钱买他的肉下酒,叫骂声震天。没有人为他说一句话。
他死之前留下一首诗,最后两句是:"死后不愁无勇将,忠魂依旧保辽东。"
保辽东。
然而辽东再也没有像他这样的人。
袁崇焕到底冤不冤,这个问题在历史上争了几百年,直到乾隆年间,清朝修《明史》,乾隆帝下诏平反,说他"忠于所事","主暗政昏","深可悯恻"。
这几个字,出自一个仇人的后代之口,格外耐人寻味。
说他冤枉的人认为,皇太极的反间计太明显,崇祯皇帝轻信谗言,自毁长城,是亡国之君该有的昏聩。
说他有责任的人认为,擅杀毛文龙一事过于草率,一个督师越权斩杀同级将领,不论理由多么充分,对皇权的冒犯都是真实存在的,崇祯皇帝对他的不信任,有一部分是他自己种下的。

我想这两件事并不矛盾。
袁崇焕是一个真正有能力的将领,他守住了宁锦,打退了皇太极,在明末那个烂摊子里已经算是奇迹。但他太相信自己的判断,杀毛文龙的方式太强硬,给了皇帝一种随时可以被他架空的不安全感。
崇祯皇帝本就生性多疑,偏偏接手了一个四处漏风的帝国,敏感和疑虑早就刻进了骨子里。皇太极只不过拨动了那根弦,弦本来就绷得很紧。
所以这场悲剧,不是单纯的忠臣蒙冤,也不是单纯的昏君误国,而是两个人的性格,在一个最坏的时代,以最坏的方式撞在了一起。
崇祯皇帝最后吊死在景山,袁崇焕的名字背着"汉奸"的帽子背了将近一百年。
长城是他们自己推倒的,推倒之后,才发现外面的风有多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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